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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收时节的回忆:适度收敛味蕾的放纵 方能品尝出日子本真的味道

国内 来源:河南日报客户端      时间:2021-06-21 09:14:45

故乡豫东最热的夏天,是从5月开始的。公鸡奓着膀子在树阴里踱步,松弛的下颌皮一起一伏,往日鲜红的肉冠子在酷暑中变得颜色浅淡。

人畜开始大量饮水。绿阴环抱的村落里,狗在山墙根儿呼哧呼哧地伸着舌头,将肚皮贴紧地面纳凉。村子周围的麦田,一片焦黄。

一大早被不情愿地揪起,我跟着爷爷到田里收麦子,心中充满了怨愤。布谷鸟忽远忽近的鸣叫清幽而急促,循声望去,却遍寻不见。麦芒在白花花的阳光里竖得笔直,尖利焦脆。我用食指在芒尖上试了试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头顶草帽越来越烫,和脚下的麦子散发出一脉相承的气息和热浪。我一把把草帽踩在脚下,大声对爷爷喊:我不干了!我要喝水。

爷爷收住手里的镰刀直起身,下巴上的汗珠子成串儿地滑落在无声的麦垄里。他手搭凉棚往村口望了望,说,那你去歇会儿,水就来了。

我站在田头树阴里,龇着牙往外挤指肚儿里的麦芒刺,一抬头看到邻居蒋麦茬的闺女一路小跑,远远地喊我,手里提一个白色塑料桶。

你喝水,井拔凉水。她笑笑看着我,鼻翼上好看的雀斑蒙着一层细细的汗。我不假思索拧开桶盖,冰爽的井水像倾倒进干涸的老鼠洞,咕咚咕咚的。我仰着头,用余光看到自己抱着塑料桶的双手在幸福中颤抖。

一股犀利的甜,让我在错愕中停了下来。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甜,舌的两侧被甜的味觉紧紧钳住。我将信将疑地舔了舔嘴唇,更甜,夹杂着一股舌尖舔舐过刀具时才能捕捉到的金属味道。

看我惊诧,她笑了笑告诉我,井水里加了他二哥从城里买的糖精。白糖就够甜了,这糖里提取的糖精,你说甜不甜?

自从喝了她的糖精水,我不再喊她蒋麦茬的闺女,改口称她小夏姑姑。

我的邻居蒋麦茬爷爷娶过两任妻子,大奶奶是闻名乡里的行家能手,日子料理得笤帚是笤帚,扫帚归扫帚,院子光鲜,鸡犬安宁。蒋麦茬是十里八村闻名遐迩的牛经纪,兜里挣得鼓囊囊的。我在喝他闺女小夏姑姑的糖精水之前,就天天到他家走动串门儿,小夏的二哥是城里的纺织工,是他让我知道,竟有比白糖还甜百倍的糖精。

每年夏收后农闲下来,我们就掰着手指头计算大奶奶挤麦芽糖的日子。大奶奶先将麦子从囤里舀出来洗净,然后放在笸箩里,铺成薄薄一层加水浸泡。时隔两三天,绿莹莹的麦芽被剪下来切碎,搅拌进事先蒸熟晾凉的糯米里,用包袱皮裹好发酵。这项工作大多在夜晚进行,她将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团放在面缸里拍了又拍,直起身在围裙上搓搓手,催促我们抓紧去睡觉。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和小夏姑姑就看到她娘用擀面杖在包袱皮上挤呀挤,有深色汁液从发酵了的糯米团里渗出来,滴落在下面面盆里。大奶奶把满盆的汤汁倒进大锅里用文火加热,一边煮一边搅。清晨饥饿的厨房里,一时氤氲着满是香甜的气息。

看到我伸长脖子咽口水,大奶奶用一根筷子在初具雏形的糖稀里卷了又卷,卷出糖堆儿递给我。糖堆儿呈好看的焦糖色,晶莹剔透,偶有气孔,甚至能看到竹筷子的纹路。含在嘴里轻轻吮吸,一股股温热的甜蜜撞击让人头晕目眩,夹杂着一丝粮食的焦煳味儿。

大奶奶的麦芽糖,让我和她闺女小夏的友谊越发坚定。

大奶奶制作了最后一季麦芽糖后,于当年岁尾罹病去世。大奶奶去世一年半之后的那个夏天,牛经纪蒋麦茬续弦娶了二奶奶,小夏又多了个弟弟。那是个时不时用腕子蹭鼻涕的小男孩儿,叫地蛋。

跟村里别的妇女不一样,二奶奶经常说“巴适巴适”,还会抽烟,还爱咯吱咯吱嚼冰糖,她的这一爱好,让我很快和地蛋成了密友。地蛋很慷慨,经常偷来他娘的冰糖,大把大把塞进蒋麦茬的军用水壶,灌满水晃了又晃,我俩有时候一下午能喝光五六壶,肚皮撑得发亮。

甜,攫取了我们儿时太多的兴趣,却忽略了它带来甜蜜的同时,也会酿出祸端。

地蛋初来乍到的那个夏天,麦收季似乎开始得比往年更早一些。滚烫的田垄里,空气纹丝不动。镰刀急促有序地收割,突然被二奶奶惊悚的呼叫声打断,她从村头阴影里一路飞奔而来,手里挥舞着一条白毛巾,语焉不详地哇哇哭喊着。我和爷爷看见蒋麦茬挺直腰板扭过头,愣愣地看着他媳妇,猛然缓过神将镰刀一把掼在地上转身就往家跑。所有人都扔下家什,一路尘土飞扬跟着跑到蒋麦茬家里。我看到粗壮的地蛋弯曲着侧躺在堂屋檐下,身子一抽一抽的,顺腮流下夹杂血丝的口水,在地上洇出完整的图案,像一片干枯荷叶。挽着裤腿的村医掰开地蛋眼皮瞧了又瞧,扭头看到堂屋桌子上的军用水壶,水壶旁边半包糖精和几张废弃的屎黄色包装纸,大喝一声:还不赶快送镇卫生院!

两天后,地蛋从镇上回到了村里,玉米秆子一样茁壮的身子,看上去竟然有些蔫巴,眼神儿也涣散了许多,不似先前时刻贼溜溜的。

地蛋糖精中毒这起事故,让我对糖心生恐惧,一度对甜的食物小心翼翼。

后来才知道糖精不是从白糖中提取的,只是一种有机化工合成的甜味剂。两者只有一点相同,就是都带有甜味。糖精的甜度为蔗糖的300~500倍。短时间大量食用糖精,会造成急性大出血、脏器损害等,如重度中毒甚至可能造成死亡。

其实甜蜜的事情,起源大多不是甜蜜的。1879年,糖精诞生于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某实验室,发明者是科学家伊拉·莱姆森和康斯坦丁·法赫伯格,二人共同发表了论文。但法赫伯格却偷偷申请了糖精专利投入生产,莱姆森后来说,法赫伯格是个无赖,让我的名字跟他一起出现,简直令人作呕!一对甜蜜的伙伴,因糖精而酿出分道扬镳的苦果。

生活没有极致。有时浸渍甜蜜之中,还需适度收敛味蕾的放纵,方能品尝出日子本真的味道。(刘昌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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